阿朵与卜农

在阿朵的定婚酒席上,一个人突然站起来对卜农说:“新疆真的可以日照十六小时吗?像广告上说的那样?像西藏一样?”
阿朵看到卜农的的脸色变了一点。
卜农喝了一杯酒说:“是的,夏天的时候,会有十六小时。”
说完,卜农离开了酒桌,当时他们在拉萨河旁边的一个酒店——木茗酒店。
阿朵对旁边的男人说:“对不起,出去一下。”就跟着卜农出来了。

阿朵从酒店跑出来,看到卜农站在拉萨河大桥上,双手扶着栏杆,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他的脸。阿朵不敢走近卜农,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候的卜农,除了曾经的阿朵,没有人能靠近他。
这样持续了很久,阿朵看到卜农抬起手,一个东西掉进了拉萨河里,划过一道亮光。

阿朵是在网上认识卜农的,那个经常在网络上,不动声色写文字,从而不经意间流露一点悲伤的男人,或者说男孩子。她在他的文字下面发表评论——绿茶一样的男子。然后,他们开始频繁的聊天。
那个时候,阿朵在沿海城市的一家银行做行政主管,卜农在新疆的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当阿朵知道卜农的工作后,始终无法想像一个做着编程这么理性工作的人,怎么会拥有如此丰富的感情并且能够用流水般的文字表达出来。

母亲大病一场,卜农几乎的把自己挣的所有的钱都给了家里,用于还债。除了吃喝,所剩无几。在离开新疆之前,他工作了六年就给了家里六万块钱。
卜农对阿朵说:“父母让我上大学,每年支付一万。母亲病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要做的还有很多。所以,我决定去西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找份喜欢的工作,可以每天沐浴着西藏的阳光。然后,还可以挣更多钱来为以后打算。”
“为以后打算”——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于是,阿朵对卜农说:“我们一起去西藏吧!”在电话里,卜农听着她说话的语气,如果不是那个“吧”个字,这句话几乎就是一个命令,而不是在商量什么。而他却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嗯!”
一个月以后,阿朵辞掉了工作,在兰州等卜农。卜农比阿朵晚一周到兰州。卜农解释说:“我要把我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做完。”
阿朵是个很漂亮的女子,而且看起来干净利索,她比卜农大三岁。卜农看着眼前的阿朵说:“你骗我,你说你只有一米六五,而你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阿朵看了看卜农只有一米七的身材,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地一笑,挽起了他的胳膊。
一天后,他们一起踏上了去拉萨的火车。

在拉萨,他们住在一起,但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栋房子的两个卧室。房间在二楼,还有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他们收拾得很干净。
他们一起翻报纸,看广告,出去找工作。找到工作后,各自做着工作,一切相安无事,平淡无奇。

阿朵一直觉得卜农是个很好的男孩子:他会做饭洗衣服、收拾房子、甚至修理一些电器。房子的电器电线出了问题,从来没有在外面请过师傅,他总能倒腾好;他工作努力认真,从来没见他为工作发过愁;他干净、整洁、朴素、简单;他有一双如孩子般清澈亮丽的眸子,让人看了心生怜爱。
那么,卜农出差的时候,阿朵就要在外面吃饭了。有的时候是自己,有的时候是跟朋友一起。吃完饭后,他们会在藏餐馆喝甜茶聊天。回到家里,她会随手从冰箱里,拿出卜农洗好的草莓。
阿朵最喜欢吃草莓,所以,一年四季,那怕是隆冬,在西藏这个水果异常珍贵的地方,他们冰箱里的草莓从来就没有断过。而这些草莓都是卜农买了洗好放在冰箱里的。他就像算好了时间一样,每当她看到冰箱里的草莓快要吃完的时候,第二天就会有新的草莓洗好放在里面。
阿朵看到过卜农在清洗草莓时候的模样,一个一个的清理,一副认真的样子,像个孩子在抚摸自己心爱的玩具。
回到房子里,阿朵会边吃草莓,边在网上随心所欲地看一些文字,也会把一些藏饰品通过网络的方式销售给内地一些藏迷。这样可以换得一点零花钱。
一个人的时候,阿朵多是这样度过的。

阿朵还喜欢看着卜农在厨房忙碌的样子。她一直很奇怪,在青藏高原这样一个连饭菜不易煮熟的地方,卜农的饭何以仍然做的那么好吃?虽然只是家常饭,但清爽可口,百吃不厌。
阿朵边吃饭对卜农说:“像你这样的好男人,这个世界上真是不多了。”
卜农的凝望着远方对阿朵说:“这样的男人没什么用?没女孩子喜欢。”
阿朵忿忿地说:“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是那么势利的,我身边就有很多平实的女孩子。”
卜农转过头看着阿朵,没有说话。
阿朵接着说:“如果我结婚,如果我们相爱,我只要一枚小小的钻戒就可以,然后,我们就握着彼此的手一直走很远,直到终老。”
卜农说:“我六岁开始做饭,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虽然阿朵长了卜农三岁,但她毕竟是女生,又是家里的独生女、掌上明珠,也会任性,也会耍小脾气;工作上不顺利的时候,也会烦躁。
那时候,卜农总是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她,不骄不躁:给她讲个笑话,尽管很多时候笑话很冷,却总能让她破涕为笑。
很多时候,阿朵会觉得让她笑的不是笑话,而是被卜农笨拙地演绎所感动。

对了,卜农还从不喝酒,只是偶尔抽烟。如果有时陪客户吃饭,会是个例外。
因为陪客户吃饭,卜农就会喝酒。在晚上,送走客户,他会给阿朵打电话。阿朵就会来接他。在酒精的驱使下,卜农的脚步有点乱,他会把头靠在阿朵的肩膀上,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阿朵把卜农接回来,扶回房间,给他做醒酒的汤——这是阿朵最拿手也是唯一会做的饭。她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因为父亲是个酒鬼。阿朵和母亲经常劝父亲不要喝酒,但父亲一直都不听,甚至还会在酒后发脾气,很暴戾的脾气,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各种碎片和碎屑散落在地上,让人无立足之地。这成了她童年的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阴影,让她一度很讨厌平时和蔼可亲的父亲。
然而,这一切都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最终,父亲死在了一场酒醉后的车祸里。
在殡仪馆里,母亲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哭得歇斯底里的样子,阿朵依然清晰地记得。
虽然母亲经常对她说:你爸爸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但她始终不能明白:对于那样的父亲,母亲是怎么忍受的?父母之间的爱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
阿朵喂卜农喝完汤,帮他脱去外衣,捱好被子,等他睡着后离开。
阿朵对卜农说过:“我并非不喜欢喝酒的人,而是不喜欢一个在酒后闹事的人。像你就很好,喝醉了只会睡觉。或者跟我说话,很好的感觉。感觉你喝醉以后,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惹人待见。”阿朵说这些话的时候,卜农醉得已经睡着了。

当他们都闲下来的时候,会一起出去逛街,他们很少去旅游景点,只是很随便地在街上走,看看周围的人或事。一个匍匐朝拜的人,一个路过的喇嘛,随便什么,都会让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驻足停留,静静地观察。
就这样以散步的方式,他们一起在一年里的闲暇时间,逛完了拉萨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他们也会去商场或者超市买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在回家的路上,提着大包小包,阿朵有时候跳跃着,像一只幸福的小鸟。拉萨的超市用的都是布袋子,很少用塑料袋子。他们会把这些袋子反复来用,直到不能再提。
累的时候,他们会在路边的小茶馆里喝甜茶,有时也会在咖啡店里喝咖啡。他们通常找靠窗的位置,然后坐下来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夏天的拉萨,人声鼎沸,拥挤喧闹;冬天的拉萨,游人稀少,街巷清冷。而他们两个却似乎总能以一颗平常的心来对待,静静的看着、说着。
做这一切,他们似乎心照不宣。
阿朵和卜农在一起的时候话很少,但生活中的默契足以使他们在有限的交流里,便可以知道彼此的心意。这使得他们在谈论一件事情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另一个人往往就已经心领神会,不用听完就可以去做了。

阿朵是一个对婚纱有着特殊喜好的人。她一直认为,女人最美丽的时候是穿起婚纱的时候。而在这之前和在这之后都不会是最美丽的。阿朵曾经向卜农表达过这个意思。卜农听完她的话,眼里有莫名地难过,清澈亮丽的眸子里倒映着西藏特有的蔚蓝的天空。
所以,阿朵经常站在婚纱店的外面,为一件最新上市的婚纱停留半天。而卜农总是不说话,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她、从不催促,间或拉一下她,躲着经过的车辆。

有一次,阿朵站在一家珠宝商行的橱窗里看着一枚戒指说:“好漂亮啊。”卜农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抿了一下上嘴唇。

吃过晚饭后,他们两个人会沏上一壶茶,一起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看一些科普类的节目,聊一些跟节目有关或相连的话题,但不管是什么话题,好象都与他们现在的生活无所相关。
一壶茶喝完了,他们就会各回各的房间。阿朵接着在网上卖他的藏饰品,有时候也会从内地给自己卖一些东西。
而卜农只是在房子看点书,写点东西。有时候泡上一杯咖啡,仅此而已。

卜农在洗衣服时,会把自己的跟阿朵的一起洗,有时候也有内衣。他洗的很干净,然后,把它们晾在阳台上,自己则坐在阳光下的椅子里,看着或鲜艳或朴素的衣服一个人入神。卜农对阿朵说过:你真是一个会穿衣服的女子。你挑回来的衣服,永远是那么合适,素而不俗,艳亦不俗。超脱一种境界。
衣服干了,卜农把它们收回来。衣服搭在肩膀上,摩挲的感觉,再加上阳光的味道和洗衣粉的清香。卜农往往陶醉其中。

有一天,卜农从山南出差回来,走到楼门口。看到阿朵跟一个男人从家里出来。他比阿朵高一点。卜农微微仰起头望着他。
阿朵指着卜农说:“这是我的表弟。”
卜农说:“你好。”
没待男人回答和阿朵介绍男人,卜农已经提着简单的行李绕过他们,进了楼门。

阿朵把男人送走,回来敲卜农的房门。卜农只说一句:“我累了。”
阿朵推门走了进来,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卜农的床边,看着卜农经历劳碌奔波后蓬乱的头发和疲惫的面容。
阿朵说:“我去给你做饭吧!?”
卜农没有回答。

阿朵走进厨房,看着井井有条的厨房,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厨房里愣了很久。终久没能做出什么吃的来。
从他们来到拉萨租房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都是卜农在洗衣服、做饭、收拾房子。想着在卜农出差时,自己柜子里攒下来的一大堆脏衣服,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厨房。阿朵突然想:原来没有卜农,自己连吃穿都照顾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吃饭。

阿朵开始不回家吃饭,刚开始是几天一次,后来愈发地频繁。
卜农依然坚持洗衣服、做饭和收拾房子。而且,不管阿朵回不回来,他都永远是做两个人的饭。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吃,把剩下的扣在锅里。然后,也不再看电视,而是直接回到自己的房子,边看书写东西,边喝着杯子里的东西。只不过,原来的咖啡已经换成了现在的啤酒。
等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总是发现:扣在锅里的饭一动不动。每次都是这样,但他还是坚持每天都留。

卜农出去陪客户的时候,依然会喝酒,频率也高出了许多。他仍然会给阿朵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在哪儿。
而阿朵不管当时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总会跑过来,把卜农送回房子。然后,像以前一样给他煮醒酒汤,帮他脱掉外衣、捱好被子,然后离开。

阿朵想着:卜农在西藏没有亲人,而自己是他在西藏唯一的一个朋友。

半年后,阿朵跟男人订婚了。
他们决定回内地见彼此的父母。走的那天凌晨,他们赶飞机,男人来接她,在楼门外等候。阿朵过来敲卜农的房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推开门打开灯,看到床上的家什干净整洁——卜农不在。
阿朵不知道,卜农是彻夜未归还是已经离开。

男人的父母是国家干部,对普通家庭出身的阿朵不冷不热。虽然从礼节上来说,接待几乎无可挑剔,但阿朵总感觉好像缺了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而自己那经历中年丧偶、头发已经斑白的母亲对这个帅气的小伙子,终归比较满意,很热情的款待了他们。
阿朵对母亲说:“你怎么不问问他的情况?”
母亲诧异了一下,接着说:“朵朵,跟他过一辈子的是你,不是我,我再满意又有什么用?你觉得幸福就好了。妈妈只是希望你幸福,其它的并不重要。”
听完母亲的话,阿朵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回到西藏的时候,男人的单位在拉鲁湿地旁边给他分配的房子已经装修完毕。

阿朵回房子来收拾东西。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跟卜农说自己要搬走。然而,当她回到房子的时候,才发现一切的顾虑都是多余的。
因为当她推开卜农的房门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床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阿朵把卜农的被子掀开,自己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在身上,把枕头从头底下抽出来,抱在胸前,回想着过去的一幕一幕。
她突然觉得枕头里有些异样的东西,她拉开拉链,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买钻戒的发票:标价9999元。日期是半年前的一天,而戒指的型号就是一年前她在橱窗里看到的那枚。
看到这张发票,阿朵突然想哭,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阿朵伸了一下腿,当小腿荡回来的时候,突然触到了什么东西。她下床,往床底下看,那里排满了啤酒罐。这时,她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阿朵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把啤酒罐拿出来,拿出来一个数一个,边数边用手背擦眼泪,一直数到187个。这时的阿朵,已经泣不成声。

她突然觉得,好象已经久没有去看很卜农的文字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那么喜欢阅读卜农的文字,那些文字总是那么感人。然而,当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尽管自己依然每天都上网。却似乎再也没有去看过卜农的文字。
那一晚,阿朵没有搬走。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凭着记忆输入那个网址,打开卜农的网页,她看到了卜农记载着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发生的点滴,那些文字里洋溢着幸福和温暖。她一边看着,一边笑着,一边又不停地擦着眼泪。
最后,她看到了卜农最新留下的一篇文字:

有人曾这样说:爱情与金钱无关,爱情与房子无关,爱情与相貌无关,爱情与身高无关,爱情与出身无关,爱情与职业无关,等等,爱情与其它任何一切身外之物都没有关系。
我与许多或天真或浪漫的人一样一直都相信这些话是真的,直到现在。然而,我们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只是在我们心里,而在有些人心里,也许,婚姻与爱情无关。

如果说爱情是过程,婚姻是结局。那么,我可以相信这样一句话:我只猜中了过程,而没有猜中结局。
我爱她,却没能给她足够的信心:当我给她买了一枚她最喜欢了很久的戒指的时候,我发现她有了别的男人。当她和那个男人订婚的时候,我把那枚戒指丢进了拉萨河。当她快要成为那个男人的妻子的时候,我只有选择离开。
也许是我太任性,也许是我太沉默,但结局已经注定。
拉萨河见证了一切,包括自以为是的坚强和忠贞不渝的爱情。

那一刻,阿朵终于理解了父母之间的爱情,理解了母亲所谓的幸福。
那一刻,阿朵歇斯底里,如同在殡仪馆里,母亲抱着父亲的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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