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与稻草

2006暑假,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学校度过。
一直在外面做兼职,为了放一些做兼职用的工具和零件,租了一个房子。偶尔,做饭。晚上,看电视。
一日凌晨被疼痛惊醒,是肚子上痛。那种痛仿佛来自内心,大概在胃与肠的位置,不是一点或一片的疼痛,而是仿佛有人在用刀片一点一点慢慢划过一样,一丝一道的痛。
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疼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躺在床上,像梦魇一样滚来滚去。最后无法忍受,嘴不自然地开始咬扯被子和枕巾。
后来,身体蜷缩在一起,像一个婴儿在子宫中的形状。身上出了很多的汗,眼泪也流了出来。
因为是凌晨,想打电话,却不知道打给谁。有些人,交情甚浅,不可打扰。有些则可以打扰,却不在身边。
忍着疼痛告诉自己:一会就天亮了,去医院看看。
这种疼痛一直从凌晨5点多,持续到8点多天亮,才稍有缓解。清醒的时候发现,枕巾和被子上有好几个洞,应该是刚才咬扯的。
起床到学校周围的一个小市场,喝了些热热的稀饭,舒服了很多。

这样的疼痛,在以后几年仍然偶有发生,短则瞬间即逝,长则持续一个小时左右。多是凌晨,因为想不到一个合适可以打扰的人,仍多是一个人度过。
只是,后面几次已经不再流泪。

2008年夏天,在乌鲁木齐做过一段时间的户外野领队,说是领队,其实无非是约几个朋友,在山里转一下而已。并无半点技术户外的成分。
一次,与10个朋友相约走头屯河黑沟到小渠子草原的穿越【穿越头屯河黑沟到小渠子草原地段】。由于头屯河水大,绕了一些路,走到黑沟大阪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下。
大阪并不高,海拔2900米多一点。但从大阪底部到顶部垂直海拔上升有300多米(记忆里是这样的),坡上全是碎石,且坡度较陡。一位走过的驴友说:“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上到顶部。”
我花了30多分钟上到了顶部。看着还在坡上缓慢前进的一个个驴友,有些担心。

终于有一个驴友,忍受不住,也怕耽误我们的时间,选择了骑马上来。当我们坐在大阪上等待的时候,听到了下面的呼唤,原来是牵马的哈萨克族牧民。我跑下半山坡,发现这个驴友,躺在一块石头上:脸色发白,出了很多汗。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僵硬的像块木头。此时,他突然抓住我的一只手,抓得很牢。他的举动把我吓了一跳,我想挣脱,却无法挣脱。
这时,顶上又下来几个驴友,一个给他烧了些开水,灌下去。还有几个,给他捶着腿和手。他们说:“他全身都僵硬了,像块木头。”
我承认我当时是害怕的,害怕他出什么事儿。因为在这个地方,离出山至少还有2个小时的徒步路程。而我们要把他或背或抬出来,会花费更多的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好起来,我害怕有人在我身边离开这个世界,尤其是我的朋友。我甚至有点后悔,不该选择这条线路。
好在过一会儿,他慢慢缓和过来,脸色基本恢复,身边也变得软了起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经历的人,也许永远无法体会到:这两个小时,我是怎样度过的,我忍受了什么样的煎熬,经历了什么样的自责。

回到市区后,我们并无过多的言语,心里都只是庆幸:我们能够全部安全的回来。

几天后,跟这个驴友聊起这事,他说:“幸亏当时我手握着你的手。因为,那时候我没有知觉,大脑很混乱,心里过了很多的事。我看不到周围有人,我听不到周围有人,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我手里有一个人的手。你的手就像一棵救命的稻草,让我感觉到有人在陪着我。让我看到了希望,没有绝望,让我能够坚持下来。否则,我也许真的会离开这个世界。”

听他说着这些,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的一个念头是:幸亏,我没有把我的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2008年冬天,母亲病重。11月23日,我坐火车离开乌鲁木齐回河北老家照顾她。
叛逆的青春期就离开家,加上长时间没有沟通。我与母亲之间始终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没有更深的交流。
走进病房,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母亲对我说:“麻烦你,又让你跑了回来。”听到这句话,我有种欲哭的冲动。
如此隔阂,让我觉得我离母亲好远。

病情稍见好转,母亲坚持要回家,我们都无法劝阻。
一晚,母亲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因为她的病源于血液,当血液流通不畅的时候,就会感觉浑身发痒,无法入睡。
我坐在床边跟母亲说话,手在她的腿上轻微的按摩,让她舒服些。
那天晚上,我跟她聊了很多,聊到了自己的工作、感情和生活。几乎把离开家上大学到工作一年多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
母亲听着我说这些,也对我说了很多。
就这样,我完成了,自从十几岁上初中叛逆期开始到现在,与母亲最深的一次沟通。自此,母亲开始对我的工作、感情和生活慢慢表示理解,不再苛求我做一些事情。虽然偶有分歧和误会,但多一两句话可以化解,不再是长时间的争吵或冷战。

我们总是后知后觉,总是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懂得去挽回。很多时候,那是无法挽回的。所以,我很庆幸这次在母亲病重之际的交流。人老了,就像小孩,得哄着。
在西藏,我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带着怨气,父亲更是如此,甚至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解释很久,终于取得他们的理解。
我对母亲说:“我的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母亲说:“不记得小时候,用擀面杖打你了?”
我笑着说:“记得,记得,还记得你用柳条抽我。”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确实,一场大病让母亲变得随和、开朗了很多,一改过去的严厉和脾气暴躁。母亲说这些,也许是在为小时候对我们的打骂而自责。
我很感谢我的父亲母亲小时候对我的严厉,虽然疼,但那也是一种爱。我更庆幸有这样一位小学尚未毕业却如此开明的母亲。
我爱我从病危中逃生的母亲,以及我那默默无语、任劳任怨瘦小的父亲。

2009年2月,母亲病重期间,自己特别自闭。我基本上徘徊在客户现场与租住房这4分钟路程的两点距离之间。
心理承受过重以及生活无法保障,终于生病了。
下午,离开客房大楼,正在下雪。朋友说一起吃饭,我说:“不去了,不舒服,去买点药回房子睡觉。”
一个人顶着雪,到药店买药。回到房子,吃过药,却无法入睡。
感觉自己全身发烫,头晕脑胀。意识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生病了,在自己的房子,也知道时间是晚上。然而总是感觉自己却不像在床上,像在某个不知道地的方,飘着、挣扎着。
打开窗户,以期待外面零下20多度的空气可以流进房间帮我降温,有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我手上化了。
继续躺下,却依然无法缓解脑子里的眩晕和身体上的痛苦。
挣扎着叫了隔壁合租房的姐姐,语无伦次地跟她说着话,大概意思是让她帮忙熬点姜汁可乐什么的。然后,就继续半睡半醒地昏睡着。
醒来的时候,总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看了一下手机才10点多,原来才过了一个小时而已。爬起来,发现了床头凳子碗里的黑乎乎的液体,才想起昏睡前与姐姐对话。
挣扎着坐起来,把姜汁可乐喝下,继续躺下,急促地喘着气。

将近凌晨零点,依然不见好转。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让他陪我去医院。我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
外面的行人和车辆已经很少,路上偶尔有车辆开过,也开得很慢。我踩在厚厚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天空中依然有大片大片如鹅毛般的雪花飘下,空气特别清新且不冷。

在这样的氛围中,我突然清醒了很多,没有那么难受了。
在一个十字路口与朋友见面,我对他说:“我不想去医院了,我觉得我好多了。”
他带着些许怨气跟我说:“好你个头,把我折腾起来,就不能白折腾,走,去医院。”
我被他强行拉到医院,挂号、看病和验血。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感冒而验血,心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并不是害怕抽血和病痛,而是因为突然想起我现在的症状和母亲刚开始生病的症状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所以,很害怕患上母亲那样严重的血液病——再生障碍性贫血。我承认我当时过于敏感,但母亲的病已经花去家里所有的积蓄,且欠了那么多的外债。如果我再患上同样的病,让这个家庭再怎么走下去呢?我不想拖累这个家庭。
还好血检结果显示我并没有什么问题,我才松了一口气。

拿药到输液室输液,朋友问我吃过饭没有,我说没有。
饭馆都已经关门,他跑到对面的西餐厅给我买回来一个汉堡,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把口服药冲下。
我说:“没什么事了,回去休息吧。”
等输完液,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凌晨3点多,雪花儿依然那么多,氛围更宁静。我享受着这些宁静和清静。
回到房子,躺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2012年在拉萨,一个孤身在拉萨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喘不上来气。让我陪她去医院。
当时,我正在大昭寺旁边的一个巷子里跟朋友吃饭。接完这个电话,我胡乱吃了几口,跑到大路上,搭了一辆出租车跑到她的住处,叮嘱她需要带什么东西。我把她送到医院,挂号,检查,取结果,办理住院手续,送入病房。
第三天,她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下午准备出院。结算的时候,发现花了2300多,她接过我手里的结算单,眼泪出来了。
我安慰了一下她,待她情绪稳定一点。趁她给亲人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我走出了病房。走出病房区的大门,顶着蓝天白云和明晃晃地,我流泪了。
由着这个朋友,突然想到了自己孤身漂泊在外的九年所经历各种痛楚,心酸一下子涌了出来。
在病房外待了很久,抽了几根烟。止住自己难受的情绪,回到病房继续安慰她。

出院后,她的病情更加严重,只得又在半夜回到医院。把她扶到病床上,安顿下来。我又开始在住院部、急诊楼和取款机之间,跑来跑去。
一切办妥,已是凌晨3点。

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她的床边。她闭着眼睛,手微微抬起来,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害怕!”我把手放到她手里,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这时,她才安静下来。
人虽然安静下来,但我仍然不敢放松,因为她的呼吸仍然时急时缓。我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挣脱出一个手指感知着她的脉搏,另一只手放在她输着氧气的鼻子上,眼睛看着她盖在胸部的被子的起伏。
直到他的脉搏、呼吸以及胸部的起伏,趋于平缓,才敢有点放松。
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时间大概是凌晨4点半左右。
早上7点多,我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心里想:终于度过了这个不安的夜晚。

在外漂泊的朋友们,一定要努力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好好的。

最后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
总是不可避免地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
总是不可避免地遇到各种各样的朋友。

生命之重,重到我们无法形容。
生命之轻,轻到瞬间即可失去。
稻草虽轻,轻到可以随风而去。
稻草也重,重到可以挽救生命。

做自己能做的,照顾好自己。
做自己能做的,去帮助身边的朋友,
也许你的一句话,一只手,
一个行动就如一棵救命稻草,
可以挽救一个生命。
以自己纯洁的心灵,
去感恩那些帮助过你的朋友和亲人。

尽管会有灰尘,
相信天空是湛蓝的,
尽管会有乌云,
相信白云是更多的,
尽管会有误会,
相信世界是善良的,
尽管会有隔阂,
相信友谊是纯洁的,
尽管会有伤害,
相信爱情是甜美的,
尽管会有痛苦,
相信我们会幸福的。

——2012年4月13日于拉萨堆龙德庆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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