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朝圣(一)夏然

我在大四毕业的时候决定去西藏。既然不能在西藏工作和生活,我就要在成为一个完全社会人之前去一次西藏。小绵说:“为什么非要去西藏?新疆就真的留不住你吗?”我说:“我只是想去看看西藏人的信仰,真的,看看就回来。”她没有说话,翻了我一眼,丢下筷子走了。当时,我们正在吃饭。
大学生活结束的那一天,她提着一只轻巧的小包回家了,那只包,是我花了第一笔做程序拿来的钱买来送给她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豪华的大巴里,我心里莫衷一是。我是多么希望她能和我一起去西藏,可是,她没有。
她向来办事干净利落,这是我跟她在一起四年得出的结论。
“西藏,是要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去的。”——我在给自己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想起曾在书上看到的这句话,就蹲在阳台上哭了。那是在我起程的前一天晚上,宿舍停电,没有灯光。漆黑像牛奶一样在我的周围流动,死寂包裹着我的身体。我只听到自己的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在下一场小雨。
我去水房洗脸,那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在洗衣服。我们彼此没有说话。我把头放在水笼头下面,用天山上积雪的融水来麻木自己。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睡觉,眼睛饱饱的。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浅蓝色的火车皮上,泛着白的光。这个社会到处都是泛滥的象征性的人,他们慵懒地挤在一起,我跟着他们的节奏踏上了火车。在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时候,在某个隐藏的角落里,我突然感觉好像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我看。但是,我却看不到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感觉?也许,是我太想她,太想让她来送我,太想让她陪我踏上那块神圣的土地。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很久,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窗外,已到处是荒凉的戈壁滩。
夜里,空气很清,很凉,我蜷缩在座位上看小说,一本很厚的小说。我抱得手发酸了,便把书放在桌子上,头枕在书上睡觉。
在班里,在学校里,我都是个很安静的孩子,经常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看这种很厚的小说。很多人见了,会瞟我。“一个读计算机的,天天看小说,这算什么?”——我在路上听到过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女孩子这样评价我。没什么的,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在这所大学里,我认识的人,十个指头就可以数过来,根本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从来没有和别人争过什么,学校评奖学金,我很干脆的让给了别人。我跟一个在大学里还算是朋友的朋友说过,不是我自己的,我一分钱也不会多拿。那个朋友听完这句话后的嘴是什么形状,我忘了,但我知道绝对不是闭着的。
车到兰州,我背着我给自己买来的最昂贵的一个旅行包,抱着我的小说,下了车。到售票口,换成到西宁的车票后,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
我昏昏欲睡。
……
我从迷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神色匆匆地消失在人群中。她站在我的面前,把我的钱包丢在我的胸口说:“看好自己的东西。”说完,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她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白色的T恤,棕色的休闲裤,背一个紫色的背包和一个画夹子。脸色苍白,不化妆,没有耳饰,右耳上却有三个耳孔,嘴唇有些干裂,表情模糊,眼神漫不经心,头发不长,却很齐。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干净,冷漠,也很漂亮。
我说:“谢谢!”
她微微地抬起头漠然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低头削着一个苹果,精致的手指抚摸在白色泛青的苹果上,一圈一圈地绕着。水果刀在顶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方向对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随着亮光睁开,闭上,再睁开,再闭上,……如此反复。很久没有得到她的回答,我就换了个坐姿,尽管不舒服,却可以躲开那道亮光。
她削完苹果,分成两半,右手递给我一半说:“给。”我看到她的手指上有没有洗净的颜料。那一刻,我心情荡漾似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接过苹果吃。我有点胆怯,迟钝地张开嘴咬了一口,“咔嚓”声音很亮。我看到自己的苹果上有一点血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抬起头,我才看到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上开始有血成水滴状一滴一滴地向下坠落。地板上,已经於积了一大滩的鲜血。而她只是不经意地把苹果塞进嘴里。
我说:“你的手,在流血!”
她盯着血滴看了一会儿,把食指放进嘴里吮着。伸垂下去后不久,她的手又开始流血。一滴一滴,像一只没有关紧的水笼头。时光在血液间流动的姿味,也许只有在这时才会有真正的体会,也许只有这样的流动才叫生命的流动。
我把小说放下,从书包里掏出酒精、纱布和其它一大堆的东西。我说:“我帮你包扎一下?”
她把苹果核递过来说:“你帮我把这个,丢到那边的垃圾桶里。”
我顿时觉得脸上发烫,捡起自己丢在地上的苹果核朝大厅的一个角落走去。
候车厅里的人不是很多,却很杂乱。我在脚和行李间跳来跳去,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走过去。我抬起头向天井望去,看到一颗硕大的月亮。我在一根柱子上靠下来,无端地想起了小绵:想起她阳光般可爱的笑容;想起她扎起来的马尾辫;想起她躺在我腿上时,我用手划过她刘海时的感觉;想起她在我们一起吃饭时,把菜大把大把地夹到我的碗里时的表情;想起她对我说你又去上通霄网了时,假装生气翘起的小嘴;……,最后,我想到她消失在豪华大巴里的身影。当这一切在我的意识里开始模糊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眼里有泪在流动。
……
我擦了眼泪,回到长椅上。她仍然坐在那里,低着头,脸侧的头发很长地垂下来,使我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表情。她的手上是一本很厚的美术杂志,在一页一页地翻过,翻得很快。
头也不抬,她含糊地说:“谢谢。”
她还没有说完的时候,我看到两滴泪水砸在了杂志上。

我们是一起上的车,她让我帮她背画夹子,只是把它举到我的面前,不说任何话。我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她坐在我的对面,也是靠窗。安静下来后,她脱了鞋,赤脚放在座位上,双手把双膝抱在胸前,头埋在膝盖里,头发向前垂下来,全身倾斜倚靠在车窗上睡觉。她就这样睡,很安祥,很放心,像是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她在这一刻显得很孤独,像一颗远离轨道的行星,也许更像一个正在实验器皿里培养的婴儿胚胎。
旁边的人来来往往,低微的说话声不断。我横竖睡不着,又抱出小说来看,看了很久,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在这个大而陌生的环境里,我们都彼此默默地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领土。
夜深的时候,空气变得潮湿,气温开始下降。她的身子开始没有节奏的颤抖。我从背包里掏出外套披在她身上,突然,她的身体一个很夸张的抖动,打落了桌子上的水杯。水杯在地板上破碎的声音,干脆明亮,没有一丝邋遢。车厢里,空间很小,声音没有回荡。整个车厢的人,都向这边看过来。我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她的额头上满是大颗大颗的汗珠,脸色铁青,像夏天的高温中一个盛满冰水的水桶,而汗珠就像凝结在水桶外面的水珠。靠近她的时候,会感到一股冷空气在流动。
“对不起,刚才做了个恶梦。”她醒悟后说了一句话,头发湿漉漉地,又靠在了车窗上。
我掏出毛巾,递给她。她抓过去,蒙在脸上,双手用力地扣住。几个深呼吸——粗重、混沌而复杂。良久,她把毛巾还给我。我闻到了淡淡的清香。她的精神好了点,双手抱在胸前,略微拉了一下身上的外套,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映照着在车里走动的或静止的人的模糊的身影。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喝吧,暧暧身子。”
她十指纠缠在一起,把杯子环绕起来,开始一点一点地喝杯子里的水。当她的脸色开始变红润的时候,几滴泪水落在了水杯里。她喝了一大口水后说:“为什么不说话?”
“我……?”
“我在兰州一所大学学美术,主修油画,今年大三,开学就是大四。我的名字是夏然!”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里一震,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她只是把水杯在手心间转了几圈,“你呢?”
“我叫宁卫,你叫我小卫好了,……,其他也随便,我这个人很随便。”
“随便?交女朋友,找老婆也很随便吗?”杯子里的蒸气洗着她的脸,微红的色彩。依然,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我半张着嘴,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竟然是木讷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我饿了,吃点东西吧。”她从书包里拿出零食,堆满了整个桌子,她说,“你也吃吧。”我看着她的表情,是那么渺茫。对于她刚才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而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说给我听。

车到格尔木,天色已经很晚。我们在街上奔走,寻找一个住的地方。这个时节,格尔木到处都是背着旅行包入藏的人,他们的肤色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却有着同样虔诚与漠然的表情。
——西藏,永远有属于她自己的魅力。
最后,我们找到了一家简陋的小旅馆,只剩下一个房间。老板问:“你们有结婚证吗?”我来不及说“没有”,夏然说:“有。”老板从眼睛上方看了我们一眼说:“给我看看?”夏然说:“你让不让住?管那么多干什么?”老板斜了我们一眼,开了很高的价格。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正准备跟老板讨价还价。夏然却从背包里掏出200块,丢到柜台上说:“不用找了,带我们到房间去。”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而是跟着服务员上了楼。我只有匆匆地跟过去。

浴室里是流水的声音,我坐在床上看一部很无聊的电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纠缠在一起,直到融为一体……。我有些困了,眯着眼睛,思维混乱。她拿毛巾擦着头发,穿着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面色温润可爱,胴体上透出一股清淡的香气。
她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说:“你进去吧。”
我强打精神站起来,走进浴室,脱光衣服躺在浴盆里,慢慢闭上眼睛,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论文答辨,照毕业相,拿到学位证,送女朋友回家,收拾我在大学宿舍里的最后一批行李,然后是上火车,离开新疆,车到兰州,最后遇到了她。为什么她看什么都用漫不经心的表情?为什么和我一样一个人跑到西藏来?为什么那么敏感,做恶梦?又为什么做恶梦时发出那么大的动作?
……
她过来轻轻的敲门:“你在吗?”
我张开眼睛看着弥漫的水气说:“在。”
我听到她趿着拖鞋渐远的声音。
我用她的淋浴露洗涤了自己的身体,用她的洗发水清洁了自己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我看到电视里的男女又纠缠在了一起,房间里回荡着他们粗犷而沉重的呼吸声。我在浴室门口站定,她回过头来,床头亮着迷离的灯光,我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她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关掉电视:“太累了,休息吧。”我回到床上,她关了灯。想着她在对面,我无法安然入睡。

第二天,天很清淡,我们踩着时间点上了一辆乳白色的大巴。
夏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坐在她的旁边。窗外是起伏的山峦和绵延的草原,无数次我梦里到过这里,今天真正到了这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特别的感觉。阳光直接而耀眼,车内的人在休息了一夜后,精神百倍,“咔嚓”声肆意横行。我的眼睛微微的眯起来,太吵了,干脆闭了眼睛,缩着头,靠在座位上睡觉。这就是我——无论在什么境况下,只要想睡就能够睡着。同样,无论在什么境况下,只要不想睡就可以很久不睡觉。也许,只有死亡能改变这一切。然而有时候会想,死亡,也未必能够改变,因为如果说死亡是长时间的睡眠的话,那么我的死亡的原因肯定是,我愿意那样长时间的睡去。
“云很低!”夏然只是碰了我一下,“你看!”说这些话时,她并没有看我,只是把脸贴在车窗上,一幅孩子爬在玩具店橱窗外的表情,眼中泛着明亮,在阳光下生辉。
大路上,沆沆洼洼,起伏很大,车子很颠。夏然在颠了一下后,头磕在车窗上,她回头看了看我,揉着额头。我半眯着眼睛看着她。她眉头一皱,从脚下抱出一个大盒子,放到我腿上:“拿着。”我用双手扶上,她把盒子打开,我看到了堆满的画笔和一个颜料盒。她拿出画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颜料涂在上面,调试颜色。纤细的手指拿着一支棕色的画笔在画板上刷来刷去,那一刻,我突然哭了。低着头,我眼泪滴在夏然的手上,滴在下面的颜料盒里。她把画笔搁在颜料盒里,不动了。
几秒,她把画笔移过去放下说:“宁卫,你怎么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说:“我女朋友是美术系的。”
她用手轻轻的划过我额前的头发。我痒痒的,接着说:“我女朋友是学美术的,她画画的时候,总是让我在身边帮她调颜料。我第一次认识她是因为她不小心把她的调色板打翻并且扣在了我头上。她想向我道歉,还没有出口的时候,我就说:‘你这颜料怎么调得?不分清红皂白!’她说:‘那你以后帮我调好了。’我就说:‘调就调,有什么大不了的。’从此,我就帮她调颜料,她也承认我调的比她好。”
“你们分手了?”
“没有。”
“嗯?”
“我让她陪我来西藏,她不来。”说完大颗大颗的泪珠往外丢。

夏然,把颜料涂在画纸上。一串一串细腻的线条在纸上飞短流长,淡淡的色彩一抺抺地印在画纸上。她的手游动轻盈,像手指掠过婴儿的皮肤,让我很惬意的入神。
……
她把手放在画的上端,用力往下扯,整张画从画夹子上脱落下来。画笔随手丢在画板上,她用手捂在脸上。我看到泪水从她的十指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我和你女朋友比,谁画得好?”
“她用色很浓,你用色很淡。她主修设计,你主修油画。你们两个,没有可比性的。”
窗外,陆续有叩拜的朝圣者一步一匍匐地行进,我们不再说话,彼此沉默。

晚上,我们寄居在一家很小的客栈——用一块木板隔开的两个房间里。没有电,蜡烛在漆黑的背景下微弱的跳动着。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听到隔壁有节奏的木板敲击声音。我走过去敲她的房门,她说:“进来。”她在烛光下,抱着画夹子画画,轮廓是一个匍匐的朝圣者,形象虚幻,气氛压抑。
“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叫我吗?”
“是吗?”
“没有吗?你在敲木板。”
“噢,不过既然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我说。

我们一起踩着木质的阶梯走出院子,在路边一块倾斜的石头上坐下来。
“宁卫,你女朋友漂亮吗?”
“不知道,还可以吧。我对‘漂亮’这个词没什么概念!只要能合得来,我不在乎漂不漂亮。”
“那跟我比呢?”她说话的时候,眼看着山坡下面,那里是明灭的灯火。“喂!说呀。”她忽然转过头看我,脸在夜色下离我很近,却显得还是那么模糊,一股冷漠不羁的空气包围着我。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只是,她的目光在那一刻是那么直接而锐利,我接受不了,低下头,双手合十,双肘放在膝盖上:“你比她漂亮,但,她对我很好。”
“我对你不好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不用说了,喝酒吧?”她说着从她的背包里掏出两罐啤酒,没有等我回答就塞进了我手里。
“我不喝酒!”
她不看我,轻蔑地说:“喝吧,就算为了陪我,破例一次。”她说完这句话,仰头喝了一罐啤酒,把空罐子丢出很远。夜很静,可以听到它在山坡上滚动的声音。
……
那一夜,她喝了很多的酒。我把她扶回房子的时候,凌乱的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噼啪”作响,引来一大群人的吵骂声。她坐在床上,抱着我的胳膊,绯红色的脸上流动着滚烫的泪水,她说:“宁卫,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好吗?我一个人,好怕呀!求求你,留下来陪我。……。”我把她的手用力的掰开,把她放回床上,我看到她胸口蝴蝶骨的下方是有一个很明显的烟头烫伤的痕迹。我掠开她的衣袖,看她的胳膊,到处是烟头烫伤的痕迹。我把她的胳膊放回被子里捱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我的房间里,我抽了很多的烟,喝了很多的酒,是平生最多的一次。小止死的时候,我在独木桥下都没有喝这么多的酒,或者说那次喝了多少的酒,我早已忘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我揉着发胀的额头,去敲她的门。敲了很久,没有人来开门。我推门,门没有锁,开了。我走进去,夏然的额头上和枕头上已经湿透,身上也湿漉漉的全是汗,脸色苍白,表情僵硬地躺在床上。这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表情。
小镇上的医生轻描淡写地说:“你怎么可以带她来出来?还让她喝那么多酒?你是不想让她活了。……。年轻人,这可是两条人命,做事要上心呀!”
夏然抱着我,干裂的嘴唇,她说:“宁卫,带我回家,带我回你的家,好吗?不要丢下我,好吗?宁卫,宁卫,……!我爱……!”
我背上一点行李和夏然的画夹子,抱着她踏上了返程的大巴。在格尔木换乘火车,在西宁换票,在兰州换票。两天后,我们回到了我在新疆的大学附近的住处,是我和小绵一起租的,在经过主人的同意下,我们自己又粉刷了墙壁,是纯白的颜色,没有任何杂色。
我把夏然送到我们大学的校医院,去给她拿药,护士说:“她身子很虚,血压也很低,帮她好好调养一下。对了,顺便说一下,是你女朋友吧?她很漂亮。”
我看着这个年轻天真的护士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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