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朝圣(二)小绵

医院总是让人同时感到安逸与恐惧的地方。我抱着一大堆的药走在窄窄的楼道里。楼道尽头是天台,朝向东方。现在是早晨,太阳刚刚出来,金灿灿的阳光涌进楼道的时候,有些耀眼。有两个小孩,在天台上耳语着什么。短短的头发,没有表情,我只感觉到两个暗色的阴影或凸或凹嵌在阳光里,像一块金色质地的浮雕像。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护士推着一辆药车过来,我侧了一下身子。再去看,孩子已经消失。就像一场突然断电的电影,只不过电影院里是漆黑的,而楼道是金黄的而已。
从小,我就不喜欢金黄色,今天却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很奇怪。我深呼吸一口,是浓烈的医用药水的味道。我开始向病房走去。
走进病房,我眼前一片漆黑,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夏然听到房门有声响,躺在床上侧了一下头,她说:“宁卫,宁卫,宁卫,……!”她的声音很是微弱。
我扶着门框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床前说:“夏然,你醒了?”说完,我哭了。
“宁卫,你怎么了?”
“夏然,你知道吗?”
“什么?”
“你已经昏迷了半个月了。“
“嗯?!“
“是的。”我用手把她映在脸前的头发拨开,看到她太阳穴上,有一块青紫色的伤痕,光滑地泛着亮光。
她拉着我的手在她的脸上滑动,划过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苍白干裂的嘴唇。她的额头上渗出汗,眼睛里渗出泪水。她握着我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划过她的泪水,然后,放进嘴里用力地吮着。直到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呼吸急促。她说:“宁卫,抱着我,让我感觉到你的存在。”我坐到床上,把她抱起来。她放开我的手指,爬在我肩上哭了。
……
我用一只手,玩转着一颗天珠。夏然恢复了以前冷漠的样子,眼睛看什么都飘乎不定。此刻,她坐在病床上,低着头,头发凌乱地遮住脸。
“宁卫,你什么都知道了?”
“是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看到她在用力,嘴唇发紫,有的地方已经出血。
“我是不是很贱,是个很贱的女人。是吗?”
“女人?不是,”我把天珠放进口袋里,“你只是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说自己是女人? ”
“女孩子?”她兀地抬起头说,“对于我来说,这个概念太过遥远了。你不要骗我了,也不要再让我再自欺欺人了。”
“不是的,夏然,你依然是个女孩子,至少在我心里。”
“你……,不管怎么样,我要打掉这个孩子。”
“你混蛋,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你才是个混蛋,我的事,不要你管。”
“你等会儿,我给你看篇文章。”我拿出在网上打印的一篇文章给她看。
她一把拿过去一把撕得粉碎,说:“你少跟我来这套,不要转移话题。”
我抓起她撕碎的纸削抛到她的脸上说:“你混蛋,你看了吗?说我是转移话题?”
“我不看,无聊的东西。”
“你爱看不看,孩子是不能打。你也可以打,打掉了,你就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你以为,我离开你不能活,是吗?”
“不是我离开你不能活,是孩子离开你不能活。你不要不负责任。”
“宁卫,宁卫,……,你给我滚出去。”
“我马上就走,有本事,你不要找我。”
说完,我甩门而出,没有回头。

学校里正在大兴土木,每天都熙熙攘攘、热火朝天的,与此同时,就会产生一些我不太熟悉的地方,这使我觉得这个我生活了四年的校园始终是那么陌生。此时此刻的学校却很安静,因为大家都回家了。我离开学校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学校的一个湖,因为只有这里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湖中央有一颗很高很大的灯,晚上,小绵经常拉着我的手,坐在这里的栏杆上,顶着昏暗的灯光看游鱼,有时候我们也用面包屑喂鱼。
今天,当我一个人坐在的栏杆上的时候,没有灯光,也没有鱼。我突然想起一首歌《我们这里还有鱼》,今天却没有鱼。我很头晕,于是,爬在栏杆上睡觉。
……
手机一直在响,像一只垂死的猪。我挣扎起来,接电话:“喂?谁呀?”
“我呀,宁卫,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在哪儿呢?”
“我在学校,刚才在做程序。”
“宁卫,你骗我,你……?”
“好了,好了,你有什么事,说吧!我今天很累。”
“你脾气大得很吗?才几天不见呀?”
“我……。”
“算了,不跟你说这个,回去再说。你什么时候从西藏回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有去,到格尔木就回来了。”
“高原反应吧?我就知道你受不了。早就说不让你去了,浪费那么多的金钱。你真是个笨蛋。”
“你说够了没有,有事说事?没事,赶快挂了。我今天很累。”
“你今天有病,是吧?很不耐烦吗?敢跟我这样说话?”
“我……,对不起。”
“宁卫,你等着,看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好了,好了,我错了。说吧,什么事?”
“这还差不多。我的设计作品获得了自治区二等将。明天,陪我到乌鲁木齐参加颁奖典礼,怎么样?”
“我,我,我想一想。”
“哼,你想吧,我明天早上11点到乌鲁木齐,你爱去不去。”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盯了一会儿,甩手把它丢进了湖水里,“这她妈的算什么日子?”我双手捂在脸上,哭了。
我是在凌晨被寒冷冻醒的,我双手抱着肩,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像一个乞丐一样,蹲在那里,靠在一根朱红色的柱子上,侧着头睡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呼吸困难,头晕,目炫,全身发抖。四周很黑,很静,死寂的静,像是末日的世界。我咳了两下,觉得有黏稠的液体从嘴里流出来,一嘴血腥的味道涌上鼻腔。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扶着走廊两边的柱子,忽然,一头载进湖里。

醒来的时候,我是躺在自己的房子里。厨房里有响动的声音。我坐起来想下床,可是站不起来,几次之后,只得放弃。靠在床上,我轻声地喊:“谁?谁在?”
小美站在了门口,她说:“你醒了。”
“噢,我怎么了?你怎么来了?”
“你呀!昨晚,小绵给你打完电话后,很生气。她觉得你应该会打过去。她等了很久,你没有打过去。就打你的手机,又打不通,她怕你出事。她就打电话给我,让我出来找你。结果发现你泡在湖里。真是搞不懂,你们两个,这又是怎么了?”
“没什么,拌了几句嘴而已。她还好吧?”
“她现在应该还在乌鲁木齐,我已经打电话告诉她我找到你了。没事了!”
“噢……。”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来,我给你煮了点汤,你快喝吧。喝完了,给她打个电话。别让她老担心。”
“嗯。你到客厅看会儿电视吧,到书房上网也行,我自己来就行了。”
“好吧,记得给她打电话。”小美走出了房间。
“嗯。”我喝了口汤,想着小绵,就拨通了她的手机。
“喂,我是宁卫。”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死人一样的。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好了。现在小美在,你放心好了。”
“你呀,永远都不会让我省心。都这么大的人,你说那么晚,你跑到湖边干什么去?要不是我早早的打电话给小美,你就没命了。”
“知道了,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好了,注意身体就好了。一会儿,我还要陪几个朋友吃饭,先不说了。”
“好吧。再见。”
“嗯,别再到处乱跑了,养好身体再说,啊?”
“嗯!”
我把电话放下,电话就又响了。我抓起电话,闭上眼睛:“喂,你好。”
“请问,是宁卫先生吗?”
“是的。”
“你女朋友——夏然,昨天夜里在病房里吃了安眠药,现在还在抢救,你跑哪儿去了?也不好好……。”
“什么?”
我摔下电话,撑着站起来,换上几件衣服,跑出客厅,没有和小美打招呼,跑出房子。

我在急救室里找到了夏然,她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我扑到她身上说:“夏然,你怎么了,你疯了吗?”
她睁开眼,机械地张着嘴唇,脸上很艰难地挤出一点微笑:“宁卫,你走了,不理我了,我就不想活了。”
“夏然,你不要这样。你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她笑了,她说:“宁卫,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好的回答我。”
“你说吧,我会的。”
“宁卫?”
“嗯,我在!”
“宁卫,我是不是真的还是一个女孩子,而不是一个女人?不要欺骗我,告诉我。”
“夏然,是真的,你一直都是一个女孩子,从来都没有变成一个女人。将来也不会,你在我面前永远也是个女孩子。最多是一个犯过错的女孩子!”
“宁卫……,”夏然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蝴蝶骨也很明显地起伏了几下,“宁卫,我爱你。但我不敢说出来,我怕我配不上你。”
“夏然,不要说傻话了,你是个好女孩儿。嗯?”
“嗯。宁卫,抱抱我。”我伏下身子,把她抱起来。她在我的怀抱里哭了,我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蓬乱的头发。我用嘴轻轻地吻她的头发,我也哭了。

病房里很安逸,夏然侧过头来笑着说:“宁卫,这个孩子生下来,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宁卫,夏然,宁卫,夏然,……,叫他宁夏吧。”
“宁夏,宁夏,我喜欢她。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西藏,没有人认识我们,好吗?”
“嗯,好的。”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样一件事情,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久,也已毫无挽回的余地。
那天下午,小绵站在我的面前横眉竖眼的样子,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后悔,或者说是不是在忏悔。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仍然爱着她,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但是小绵就那样站在了我的面前,我低着头无话可说。她红着脸说:“宁卫,你个混蛋。”说完放下她的手提包,右手打在我的脸上。她手上的戒指在窗帘上一道裂开的缝隙里透出的初秋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我节了半年的生活费加上一个暑假的打工钱买给她的求婚戒指。我仍然记得她看到这枚戒指时欣喜若狂的表情。
夏然就站在我的身后,穿着睡衣,微挺着肚子,在画夹子前托着画板提着画笔画她的油画。几天来,她一直是这样,不开窗户,不梳洗,不换衣服,也很少跟我说话。在阴郁的光线中,拿着面包或牛奶在画夹子前或远或近、或快或慢的游移。而那张画,被她撕了又画,画了又撕,再画,再撕,……。看得我眼花缭乱。有时,她蹲在地板上哭,不出声,我只看到她头发遮蔽的脸的下方有泪水在漫延流动。
她就这样走了过来,站在我的面前,用粘满颜料的手触摸我发烫的脸。我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无论什么都将从此结束。当我听到那个声响之后,我就是这样想的。因为,夏然打了小绵——我的女朋友。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了因剧烈的关门动作,而带来的空气流动使防盗门轻微地颤动着。防盗门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小绵在南山上雪花一样纯洁的笑容。屋子里的东西,跟着开始有轻微的共振。夏然的油画从画架上脱落下来,正面扣在了地上。我知道她这幅画,又要重新作了。我对美术,并非一无所知。我在大学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包括小绵:我在高中是学美术的,和小止在一起。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与小止过去的一切。夏然站到画的旁边,慢慢的蹲在地上,胳膊在胸前伸直,双手伸开,毫无遮拦的哭了。眼泪从她的眼里流出来,顺着双颊下滑,在下巴上凝结成大大的一滴,落到下面的油画上。
我转身,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来。我帮她擦着泪水说:“夏然,没事的,会没事的。”她一把扑在了我的身上,抱着我的肩头说:“宁卫,不要离开我,让我永远感觉到你的存在。”
我抱着她,想着小止,想起小止说:“宁卫,我爱你,一生一世。”
我们在一起抱着哭了很久,让我想起小止离开我时我们在一起拥抱的样子。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小止。我以为我忘了,可是我还是记得。
我拉开夏然说:“你站起来,我给你看件东西。”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夏然跟着走了进来。我从床底下,抽出一张画,颤抖着展开,递到夏然面前,我咽了很大的一口气说:“你认不认识这幅画?”
夏然,盯着看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铁青。错纵的表情,让人难以想象她仍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人。这一切证实我的先前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
她把目光从画上转移到我的脸上,良久,她说:“六年以前的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记得?为什么我到处都是欠别人的?甚至连我自己的命都是别人捡回来的?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人要提起?”
“忘记?”我指着画的一个角上的两个字说,“这是你亲手签上去的名字,小止就是为了你才死掉的。你知道小止有多么喜欢美术吗?”
“宁卫!不是你吗?小止?小止是谁?他死了吗?”
“小止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他跟我在一起学美术——他说过要爱我一生一世的,结果为了你,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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