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朝圣(三)小止

老师在讲台上给我们示范一幅水墨画的画法,小止从画架后面伸出头来,甩着自己的画笔说:“老师,那儿画得不是很好,用墨太浓了!”老师的白色连衣裙上立即多了几个黑点,因为小止站在第一排。老师头也没有回就说:“哪儿?”没头没脑的小止又甩了几下画笔说:“那儿!”于是,老师的连衣裙上又多了几个黑点。
老师突然回过头来说:“你……?”话未说完,扯下黑板上未干的水墨画,气乎乎的走出了教室。剧烈的关门动作,带动了空气的流动,小止的画从画架上脱落下来,正面扣在了地上。记得,小止的第一反应是说了一句话:“完了,我的画,这次又要重新作了。”
大家敲着饭盒起着轰吃饭去了。我拉着小止的手往校门外走,说:“你真是个天才!”
“怎么了?下课了?还没到时间吧?”
“再上,再上,你就完蛋了。”

我们一起到城郊的一个树林,它的对面是一家网吧,我窝在里面上网。而小止却好像对这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兴趣。记得,第一次带他去网吧的时候,他对我说:“干么非要那么多人一人看一台电视机,大家一起看,多省电!”我知道我当时和表情肯定比喝醋或者吃中药还难看,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笑,而是给他解释了半天什么是电脑。也是正是因为这个,我喜欢上了他。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学在一起,甚至连上厕所都要一起去。有的同学开我们的玩笑,说:“你们可有同性恋倾向?”我们谁也不说话,因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凑到他的耳根说:“小止,我爱你,一生一世。”搞得我自已身上都起满了一层鸡皮疙瘩。小止,却总是微笑着说:“宁卫,你真恶心。”
我是一个有些活泼的孩子,至少在小止活着或者说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是这样的。我并不怎么喜欢美术,学美术只是为了给自己足够的自由和时间来放松,以至于不像那些普招生一样被压抑和惊觉的像只看门的狗。
而小止是一个有些怪癖的孩子,但却很有艺术天赋。我在网吧混天度日的时候,他就在小树林里或者在网吧的门口写生和做速写画。他的速写画和写生画多到他自己的柜子里盛不下的时候,就开始往我的柜子里放。这也是我在高一高二两年不用做速写作业,却照样可以交作业而且每次都得优的原因。他的画用色很谈。唯有一次,他画了在一场车祸里身亡的农民工,令我震憾,看到我直流眼泪。那是我所见过的他所有的画中唯一一幅用色浓烈的画。就这一幅画,老师仍批他用色太淡,说:“你是不是买不起颜料?”
我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好,所以,美术理论知识学得很好。而小止的理论知识却糟得一塌糊涂。老师上课提问的时候,我每次都能对答如流,而小止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老师留下的作业,作品他来做,理论知识我来做。所以,在高中两年的时间里,我们两个的成绩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从年级前五名上掉下来过。
我喜欢每天都往网吧跑。
而他却拼命地学着美术。
他总是煞有介事地说:“宁卫,你要好好的想想,你到底喜欢什么?要不然将来怎么办?”
我总是嬉皮笑脸地说:“没事的,还早着呢,还早。”
他有时会问我:“宁卫,假如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想我吗?”
我会微笑着说:“会的,我说过我要爱你一生一世的。”
他会说:“宁卫,我是说真的。”
我躲在网吧的角落里看着他的眸子特别的滋润,爬在键盘上哭了。从此,我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那让我难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走过,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厌倦。有一天,我在网吧的聊天室里挂着和美女聊天儿。小止在旁边看着。会员列表里有这样一个名字:fanjian!我跟小止说:“你猜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是‘凡间’。”
我狞笑不止,说:“小止,你太善良了,这是‘犯贱’。”
“宁卫,你也太恶心了吧?”
“小止,你也太天真了吧?”
“不信,你问问人家叫什么名字?”
“问就问。”
结果,对方打过来两个字,我们都傻了:“范建”!
于是,我们两个打闹着跑出了网吧。
……
路上,小止低着头踢着路边的一块石子,我们谁也不再说话。他突然问我:“你到底喜欢什么,你想好了没有?”
我说:“我想好了,我喜欢计算机,至于地方……,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要去西藏。”
我依然记得小止当时惊世骸俗的表情,他的那种表情持续了很久,半天之后他才说:“我原来以为你没有理想,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原来你也是有理想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让我惭愧的脸红。因为,其实我依然没有找到自己喜欢事情和喜欢什么地方,所谓的“计算机”和“西藏”只不过是我随口说说而已。(至于,后来我什么真的喜欢上了“计算机”和“西藏”,应该跟小止的离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说因为我曾经跟小止说我喜欢“计算机”和“西藏”,而他又离开了我的世界。才导致我对这两个事有着很深的感情。这多少是因为,我在怀念小止。但当时,我根本没有这个意识。)
“……,宁卫,我还是想去上海,考上上海美院。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东方明珠了。”
“好吧,你去吧,虽然我很讨厌上海那个鬼地方,但我还是会坐着飞机轰轰隆隆地飞过去看你。你放心好了。呵呵。”
“可是,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学习了,我会想你的。”
“小止,不要这样说。我会去看你的,也会想你的。真的。”我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小止。
小止突然抬起头来说:“宁卫,我要走了,我要退学了!”
我忽然想起昨夜的一个梦,小止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向我招手说:“宁卫把你的手给我,我带你去上海。”我站在那片树林里最繁盛的一棵榆树下把手背到背后说:“不,小止,我不喜欢上海,我要去西藏,我喜欢西藏,那里让我感觉更自由。”
我低着头揉着发酸的眼睛,看着小止刚才踢过的石子说:“你要去上海吗?现在?”
小止喘了口气说:“嗯,我要去上海。不过,不是去上学,而是去打工。我家里没有钱再让我再读书了,我不能再上学了。我要出去打工。”
我听到他的声音开始变调。
我知道,其实以小止的学习成绩和家庭条件,是完全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上完整个高中不用花一分钱学费的。之所以没有这样,就是因为我们那位穿白色连衣裙的老师——她是校长的女儿,她不喜欢小止。对于这一切,我们无话可说。这些事情,以前只知道会在小说里发生,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而今天却这样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让我措手不及。
他站了一会儿说:“宁卫,替我考上上海美术学院,好吗?”
有座造纸厂建在我们县城的东南郊,这是夏天,东南季风从那里带来浓重的烟雾和化学药品的味道。根据我在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这个工厂建造的位置是不对的,他应该建在季风的垂直风向上,也就是县城的西南郊或东北郊,因为这样可以避免废气对城区的污染。但事实上,它却还是建在了东南郊。这是我和小止都曾质疑过但却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我鼻子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个因重度污染而浑浊不堪的天空。上海,他也在我不远的东南方。我心里想。
想着,天空开始落下雨滴,变味的雨滴落在我的身上,落在小止的身上,落在路边弯曲变形的小树上。我们的分别如同那座工厂的位置,是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

小止就这样走了,留给了我他心爱的自己手工制作的画夹子,画架,画板,还有两大柜子的自然写生画和人物速写画。而他自己只带走了他的速写本,并且带上了长途客车。
他走的时候,我去长途客车站送他。他伸出手来,把我的手指握住,我看到他的手上粘满了颜料,右手食指上有一颗很大的茧子,就是这颗茧子磨出了我和他在高中两年的好成绩。再看看自己柔软的手,我心里酸酸的。他用另一只手捋着我的头发说:“宁卫,我走了,你要好好学习,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调皮;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跑出去上网;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不按时吃饭;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非要等到天黑了以后才肯回家;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看到“fanjian”说是“犯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讨厌上海,替我考上上海美术学院;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愤世嫉俗,相信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虽然我们暂时地分开了。……!”
我咬着嘴唇说:“小止,我知道了,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小止把身体伸出车窗外说:“宁卫我要对你说一句话,这句话你对我说了很多次,我却从来没跟你说过。”
我说:“嗯!你说吧!”
小止突然抱住我的头说:“宁卫,我爱你,一生一世。”
……
汽车开了,小止没有放开我的头,而是把他的头靠在我的头上。我们两个泪水在彼此的脸上肆意横行。我的头,被小止抱得发疼。我跟着汽车跑着,很远。汽车快要出站的时候,我再也跟不上,我的头从小止的双臂中脱落了出来,耳朵和鼻子被撸得火辣发疼。我摔倒在地上,双肘和头磕在车站的水泥地面上,剧烈的疼痛使我再也无力站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小止爬在长达20多米的长途客车的后窗上,消失在车站的出口,融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记得那是千禧年,21世纪第一年,也是六年前的夏天。

小止给我写信,写得很厚。他说:“宁卫,我想你。”只有这五个字,他有时会写满整整5张16开的纸寄给我。我在画室收到他的信,总会毁掉正在画的那一幅画,因为总是会有很多的泪水流在上面,把它冲花到报废。
我的生活从此开始改变,很少再去上网,取而代之的是拼命的画画。画不好的时候,会把画笔折断甩到地板上。教室里,以前是我和小止最后离开,他是在作画,而我是在看一些杂志。而现在,是我一个人最后离开,每天打扫的时候,都能捡起一大堆折断的画笔。
我会在每天晚上的睡觉前,把小止的作品抱出来看,从中学到东西。也会学着看大堆的艺术评论性杂志。我知道我对美术的领悟永远没有可能达到小止的水平,所以只能用大量的艺术理论来弥补。
但我最终还是决定放弃美术。那是在我参加完高考后那个夏天,小止已经死了。我借了一辆脚力三轮车,拉了所有我自己的和小止留给下的画,到小止的坟前。一把火点燃,全部烧掉。这场火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放进去烧的是上海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我是在参加专业考试的前一天知道小止受伤的,那一夜我无法入眠。第二天,眼圈红红的跑去考试。在看到画板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擦了几次都没有止住。那次,我画了我记忆中小止的形象,画他坐在网吧门前做速写时的样子,眼神忧郁,而又富有光泽。我知道,我不应该用这样两个互相矛盾的词来形容同一个事物。但我记忆中小止的眼神就是这样子的。当时,我也很奇怪,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当你真心投入一幅画时,你就会有不同寻常的眼神——两种复杂而且互相矛盾的眼神重复交叠甚至同时出现。想到这些我再次流出了眼泪,两滴泪水从我灰涩的眼眶中流出来后顺着两颊下滑,直直地砸在了画上,砸到了小止的双眼上。我呆滞在原地,竟再也没有流出眼泪。我知道这次完了,画完了,什么都完了。小止会恨死我的。我该怎么去见他?但我并不知道这幅画,老师其实给了我全考场的最高分。
考完试,我奢侈地第一次坐豪华大巴回县城,因为小止在县医院住院,而坐豪华大巴可以让我提前一个小时见到他。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昏迷。安静地躺在床上,匀称的呼吸,使我不能相信他会在一个小时后死去。我看到他的手,粗糙得裂开很多伤口,缝隙里仍有斑驳的颜料的留痕。
他睁开眼睛后跟我说:“宁卫,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想了你很久,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
我哭着说:“小止,我在,我一直都在的。”
他用手抚摸我的脸,粗重的茧子,弄得我的脸痒痒的。他说:“宁卫,我爱你,一生一世。”
我说:“嗯,小止,我也爱你,一生一世。”
他笑了,说:“宁卫,我告诉你,在工地上,我认识了一个站在画夹子后面写生的女孩子,他有和你一样调皮的笑容,我好喜欢她呀。那天,她在画夹子后面写生,一根钢管从绞手架上落下来。她很入神,没有看到。我就跑过去,把她推开了。于是,钢管就从我的背上穿了下来。……,宁卫,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也没有那么伟大。宁卫,你来。我说句话,你不要生气。”
我向他靠过去,他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爱美术胜过一切,这一切也包括你。假如,那个女孩子不是学美术作写生画的,我就不会去推开她。我推开她只是因为我喜欢她的作品风格,和我的一模一样。宁卫,真的,她的画和我的画一模一样,你看了就会明白的。你也会震惊,就像看我的画一样。”
他从枕头下面扯出一张画来,我拿上,他说:“你自己看看,是不是?”
我展开那幅画,那是在颜料还没有干的时候就叠在一起的,所以我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座民工居住的简易工棚,前面坐着几个谈笑的民工,衣衫褴褛却露出洁白的牙齿。民工的中间是脱掉瓷片的搪瓷饭缸。这幅画用色很淡,确实很像小止的风格。
我在画的背后,说:“小止,和你的风格一模一样的,只是比你还要多一点忧郁。”
小止点了点头。“是的。”小止顿了一下,“宁卫,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你过来!”
我放下画,把耳朵贴到他的脸上,感到他温润的呼吸。
他说:“宁卫,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替我去考上海美术学院。你看,你都瘦了。宁卫,我走了之后,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可以放弃美术,但不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要像我爱美术一样,爱你自己喜欢的事情。明白吗?”
我哭着说:“小止,我明白了。但你不会死的,你是不会死的。”
小止用手捋了一下我额前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天珠送到我手里说:“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这个是对你听我话的奖励,是我从一个曾在西藏打工的民工那里换来的,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拿上它,要好好的去西藏。我走了,看到它就要想起我。到了西藏,要记得替我做祈祷。”
“嗯!”我用手把天珠握起来。
小止点点头说:“宁卫,记得,我爱你,一生一世。”
说完这句话,小止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我声嘶力竭的哭声开始在整个医院里响彻回荡。他的家人过来拉我的时候,我死死地抓住他粘满颜料的手,不放开。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我疲乏的哭不出声,被他们强拉着拖了出去。
那天晚上,空气黏稠漆黑,我一个人在县城的独木桥下,喝了很多的酒,抽了很多的烟,在冰凉的河水里泡着,抓狂了一样奔跑,溅起很高的水花,打在脸上和泪水交融在一起,最后,我像狼一样蹲在河沿上乱吼。
平时滴酒不沾的我,那天喝了整整十瓶啤酒,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这个数字,但今天我却很清楚的记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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