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朝圣(四)宁夏

我已经没有了眼泪。
小止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尘封了五年的记忆,每当想起的时候,我都会哭,直到把自己哭得哭不出来。逐渐的,当我再想起他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没有了眼泪,只能抽大量的烟来麻醉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美术?上海美术学院,你知道对于一个学美术的学生来说,那意味着什么吗?就像喇嘛教徒心目中的布达拉宫。”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试图弄懂小止对美术的悟性到底为什么这么高?但到最后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悟性永远不可能完全达到他的水平,甚至及他的一半。所以,我最终选择了放弃美术。但为了完成小止的遗愿,我还是考上了上海美术学院,一个鬼地方的大学。第二年复习,我以普招生的身份参加高考,而且选择了理科。然后,被这个大学的计算机系录取。我知道这个学校跟上海美术学院相比,是一所垃圾一样的学校。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被我最喜欢的专业所录取。因为小止对我说:‘宁卫,我走了之后,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可以放弃美术,但不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要像我爱美术一样,爱你自己喜欢的事情。’”
夏然,艰难地弯下腰帮我把画收起来说:“宁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欠他们的太多了,甚至于我的命都是别人给捡回来的。那样我就会活得很累。”
……

小绵再也没有来看过我,只有小美来过一次。她坐在沙发上,喝着一杯浓茶水,眼神有一点错位的复杂。我坐在她的对面不敢说话。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只可以听到电视里清楚的轻音乐的声音。中间,夏然出来拿过一次颜料,她的颜料就放在茶几的下面,她如入无人之境,把颜料取走,中间没有说一句话。
小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宁卫,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实在的人。可是,我发现……!”
我双手攥着杯子、低着头说:“小美,替我向小绵说声对不起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是我想我应该放开她,不能再缠着她。那样对她太残忍了。我想她过得会比我更好。”
“宁卫,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想的?你们俩个的关系是我看着发展起来的。到现在,又要看着你们分开。我心里,也挺难受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劝你要慎重考虑一下。你们在一起也差不多四年了,彼此了解也应该很深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小绵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很重感情,尽管有时会任性,会发脾气。
还有一件事情,你知道吗?其实,你去西藏的那天,她一直都在火车站,看着你上了火车。火车开走以后,她还在候车室的窗户后面站了很久,直到火车消失,才一步一步地慢慢挪着离开。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水。她不能陪你去西藏,是因为她有自己的难处:她是想在毕业的时候说服自己的家人接受你,并不是不想陪去西藏。你明白吗?”
“嗯,我知道了,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长的深呼吸之后说,“其实我还是蛮喜欢她的性格的。只是……。”
小美站起来说:“好了,你自己先考虑一下吧,不用那么急。想好了再说。”
“嗯!”
“宁卫,我今天要把小绵留在这里的东西拿走。可以吗?”
“拿吧。”我说。
夏然住在小绵的房间里,小美进去收拾东西。我坐在床上,帮着一点忙。小美的动作很舒缓,慢慢地把一件件衣服叠起来。四年的时间,那么多的衣服,我都能记起,是什么时候买的,在什么地方买的,甚至买哪件衣服时我们都说了些什么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而今天,一切就都这样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就算是几件衣服。小止走的时候,至少还留给我一大堆的写生画和速写画。
“小绵,小绵,小绵,……。”我默念着,莫名的哭了。
看得两个女孩子手足无措地也留下了眼泪。

夏然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的作品却从来没有见过有多大的进展。还是那样撕了又画,画了再撕,再画,再撕。这两个动作一直反复着。我也开始时在一家很小的公司上班,做一个程序员。每晚,都工作到很晚,在电脑前继续做着白天没有做完的事情。新人到一家公司,除了卖命的工作,我再也想不出用别的什么办法来抓住这个机会了,何况像我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夏然,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已经逐渐的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要养活他们,就必须不顾一切的工作。有时,夏然漠然的态度会让我心灰意冷。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女孩子中做出让步。我总觉得我所愧欠的不是一个女孩子,而是一个性别——女性。

第二年,春天刚过,夏天还没有来到的时候,夏然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我是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接到的电话。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中午。散会后,我就开始往医院跑。
夏然躺在床上的样子,像去年我把她带回来时的样子:干裂的嘴唇,散乱的头发,额头上还浸满了汗水。只不过,眼睛里多了一些温润。她看到我来了,笑了一下说:“我本来以为会难产的。我的身体很弱,小时候,妈妈开玩笑时就说过,我不能生孩子,是个没有福气的人。可是今天,竟然好像一切都是很好,很顺利。”
我坐在她的床沿上吻一下她的额头说:“夏然,有我在,没事的。”
她伸出手触摸我的脸,良久,她说:“宁卫,你瘦了。”说完的时候,她哭出了声。
我握住她的手说:“夏然,不要这样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泪眼充盈:“宁卫,我爱你,一生一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躺在床上的好像是小止——那个已经死去的男孩子,那个我们说过要爱彼此一生一世的男孩子。其实,很有一段时间,我也在想我和小止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同性恋的倾向?我们两个在一起了,是不是真得可以做到终生不娶?但在我还没有想出来的时候,他就丢下我,走了,而且是永远的走了。

夏然出院了,她回到房子里不说什么话,安静地坐着。我整理着房间。她说:“宁卫,我想和小绵谈谈。”
我怔了一下,尽量地放松口气,说:“谈什么?”
“谈你的问题。”
“算了吧,有什么好谈的?”
“不,一定要谈。”
我看着她说:“你又要搞什么搞?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对小绵太过残忍了吗?“
“宁卫,你还爱着她,是吗?你还爱着小绵,是吗?“
“夏然,我不想骗你,我确实还想着她,她必定和我在一起生活了四年的时间,我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忘掉她,那样的话我就太没有人情了。“
“宁卫,但是你已经不爱她了,是不是?你爱的是我,对不对?”
“夏然,到现在,我想这些话,我就不用再说了。”
“那么,你不觉得,把这些事情,跟她说清楚了,更是为她好吗?”
“唉,”我叹了口气说,“好吧。这是她的电话号码,如果可以的话,你自己打吧,我不想打。”
她走回房间打电话,我没有跟过去。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小绵竟然真的来了。她们很客气的坐在了一起,喝着茶。让我不解。
夏然说:“我们到里面谈吧?”
小绵说:“好吧。”
我说:“我不管你们要谈什么,但我都希望你们能够尊重对方,尊重自己,也尊重我。”
小绵回过头来说:“你放心吧。女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管。”
我莫名奇妙地站了一会儿,走回了书房。在书房里翻着昨天晚上没有做完的程序,我知道我是做不下去的,因为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她们。但我还是坐了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我靠在椅子上抽烟,抽很多的烟。尽管为了宁夏,我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当我从抽屉里掏出藏匿了好几个月的烟的时候,我双眼模糊了。
那是小绵跟我说的:“你再抽烟,我就跟你分手。”于是,我开始把烟藏在抽屉里,只有在半夜做程序,梳理头绪的时候,才会爬在桌子上抽。第二天早上,小绵从她的房间里到书房,只要看到有烟灰或烟头,就会拧着我的耳朵说:“你敢背着我抽烟?”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现在这包烟,竟然在抽屉里藏了几个月的时间,我都没有想起来。难道很多的东西,真得就是这样总有一天会被谈忘的吗?当你偶然翻出来的时候,总感觉像隔了半个世纪,或者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又为什么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小止呢?小止真的是寄居在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了吗?我时刻都在靠他来呼吸,靠他来汲取营养?那么我死了呢?他会不会依然寄居在我的身体里,或者说同我一起腐烂掉?那么,房间里的那两个女孩子又算什么呢?只是我生命里匆匆的过客吗?那为什么她们又那么爱我,我又那么爱她们?我会在有一天把她们淡忘吗?
也许,一切都会被淡忘,我之所以还记得小止,只是因为时间还不够长而已,并不代表所谓的永恒。

她们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彼此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像一对很好的姐妹,甚至还拥抱了彼此。然后,小绵走到书房的门口看着惊诧的我说:“宁卫,我走了。”
我没有说话,靠在椅子上,向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那只烟灰缸是小绵送给我的。我不知道她不让我抽烟,为什么还要送给我烟灰缸?包括我手里拿着的镶着一颗蓝钻石的打火机,也是她送的。
小绵向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似乎开始发疼。她走到我的面前,轻轻抚了一下我的耳朵,我一阵纠心的痛,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宁卫,以后少抽烟,我走了。”
说完,小绵又在我的身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夏然送她出去,她和夏然在门口道别。
夏然进厨房做饭去了。我靠在椅子靠背上的头,耷拉了下来,我感到自己全身都是黏稠的汗水。

虽然已经是五月份了,但在新疆,窗外还是没有多么繁盛的绿树。
吃饭的时候,我问夏然:“你们到底谈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夏然说:“吃你的饭,吃饭的时候不要说那么多话。”
也许,女人,对于男人来说,永远是个谜。

晚上,我在书房里做程序。屋里不开灯,这是我的习惯。我喜欢在黑暗中,盯着电脑屏幕,处理一大堆繁琐的数据和代码。做到很晚,有时候会抽烟,有时候会喝咖啡,用来提神或者说麻木神经。当一个人对一种生活习以为常的时候,改变就会变得异常的艰难。我就是走入这种怪圈的人,用一个牌子的洗漱用品,穿同一个颜色的衣服,到同样一家餐厅去吃饭,有时候在宿舍上厕所都进同一个厕坑。
我坐在黑暗里,门开了一道缝。夏然靠在门框上,往里看。灯光射到电脑屏幕上,我回头看到夏然的轮廓。身材依然那么好,那么妩媚,那么动人。
“进来吧!”
她走来,双手抱住我的脖子说:“休息吧。不要做了,明天再做。”
她的头发很长了,洒在我的脖子上,很舒服的感觉。她刚洗过澡,一身清淡的香气,让我沉醉。我说:“我再呆会儿,你先回房间睡吧。”
“宁卫,今天我要和你睡在一起。”
“怎么了,你不去照顾宁夏?”
她突然转到我的前面,吻住我的嘴,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开始明显的急促。我听到她含糊地说:“宁卫,我爱你。你今天就要我一次吧。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从来没有要过我。”
我抱着她,手在她的背上滑来滑去:“夏然,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还是改天吧,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哭了,说:“宁卫,你就要我吧。就今天,要我吧,让我为你生个孩子。”
我再也抑止不住了,把她抱进我的房间里——我的床上。我开始脱她的睡衣,她撕扯着帮我脱掉裤子。我吻着她的嘴,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胸,……。我用力一挺,她的眼里滑出泪水,张着嘴没有叫出声。我用着力,也吻着她的泪水。我感觉她的下身温热柔软,有东西向外溢出。她的呼吸也在加速,亢奋有力,回荡在我的房间里。我彻底的陶醉了。
隔壁传来宁夏的哭声,夏然闭着眼睛,哼了一声说:“别管她,不要停下来,我会死掉的。”她紧紧地抱着我,除了下半身,我丝毫没有活动的余地。
杜拉斯说:大海是无形的,无可比拟的,快乐极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夏天好象一下子来了。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夏然,没有在身边。周围异常的安静,我挣扎着爬起来,胡乱穿上一件衣服,走出了卧室。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东西摆放的很整齐。我感觉有点头晕就坐到沙发上,低下头,在茶几的下面摸水果吃。手指触到的那一瞬间,我的精神几近崩溃。我低下头:夏然的颜料不见了。
我到夏然的房间,里面只有宁夏一个人躺在床上安详的睡着。画架和画夹子没有了,地上以前被夏然撕破的画也没了。
我到厨房,里面放着几个做好的菜,在下面有一张字条:
宁卫,我走了,好好照顾宁夏,好好照顾自己。
我打电话给小绵,小绵的手机提示空号。
我打电话给小美,小美说:“小绵去了乌鲁木齐天窗公司驻南疆办事处工作,合同已经签了——五年。”
我看着字条,拿着电话,两眼模糊,蹲在地上哭了,一如我离开新疆去西藏的前一天晚上:死寂包裹着我的身体,只听到自己的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在下一场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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