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朝圣(五)宁卫

我向公司提出辞职的时候,老板的表情错愕的让我错愕。他说:“你为什么要走?我给的工资,不够多吗?我可以给你发双份工资。”
几个月了,我只知道我干得很卖命。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做的工作量是我所得工资对应工作量的三倍不止。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不想和别人争什么,只要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拿的钱够我用,就行了。这就是我在现实中,对这个社会的要求——很低。社会满足了我,所以我觉得很好。
我点燃一支烟说:“我只是不想做了,没有原因。”这是我第一次在老板面前而且是他的办公室里抽烟。而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烟酒不粘的大好青年。

我开始做很多零散的工作,很杂的工作,大到工程做图、程序设计,小到硬件拆卸安装和软件调试。因为总有人催着工程的进度,我每天晚上都要做到很晚。早上还要赶早到市场上买菜,回来给宁夏喂奶吃,给自己做饭吃。宁夏又因为没母乳的喂养,生病的时候特别多,我还要抱着她去医院,在医院守着她,像当初照顾夏然一样照顾她。
一个人在电脑面前的时候,我开始抽大量的抽烟,有时候一天就要抽掉一两包。在香烟没有作用的时候,我又开始喝大量的咖啡,不加一点糖或牛奶,苦涩得让我流泪,甚至让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心情很烦的时候,我还要喝大量的酒,为了节省时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打电话让人给我送10公斤一大桶的扎啤。在冰箱里冻过以后,用硕大的透明的玻璃杯子盛过来喝。
我承认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麻醉自己。可是除了麻醉自己,我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平慰自己了。我不敢用小绵送给我的烟灰缸,我怕想起小绵。我不敢看夏然的画,我怕想起夏然。我不敢戴小止留给我的天珠,我怕想起小止。
只有在看到宁夏的时候,我才可以感觉到生活中唯一的一点亮光。

小美提了一大堆东西从乌鲁木齐跑过来看我的时候,我打开门,她惊呆了,她说:“是你吗?宁卫?”
仿佛给她开门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半兽人。那时我只穿着睡衣,胡子很长,头发很乱。房间里也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打扫了,凌乱的一片绚丽,到处都是彩色的垃圾——食品袋、奶粉袋、各种软硬件盒子。小美坐在沙发上用两个手指捏着水杯说:“宁卫,你这样子,能生存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宁夏着想,这样她能健康地成长吗?”
我坐在她的对面,干枯许久的双眼再次变得饱和。我双手把杯子环绕起来,紧紧地握住,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小美紧跟着我哭了,她说:“宁卫,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不要哭了,好好的。好吗?”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深深地咳着说:“好的,我会的。”说完,宁夏的哭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我感到心口一阵堵,吐出了咬在嘴里的烟,随之而出的是一口鲜血。
“宁卫,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去帮我看一下宁夏,她哭了。”
“你呢?”
“我没事,……,我去趟洗手间。”
小美犹豫了一下,起身进了宁夏的房间。
我站起来,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在那里,我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浓浓的鲜红色的血夹杂着啖从嘴里淌出来,挂在嘴上,像口水一样坠下来好长。我从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不羁、忧郁、颓废、萧然、疲倦……,这一切好像一朵朵乌云一样映在我的眼里。
我双腿蜷曲蹲在地上,仿佛一年多的防线就在这一瞬间蹋陷。我永生难以忘记的三个人仿佛在离开了我几个世纪以后,突然间回到了我的身边,却以不同的声调表达着一个意思:“你是谁?”他们告诉我他们不认识我了。难道这就是生死轮回的世界?仅仅一年的时间,香烟、咖啡、酒就把我彻底的给毁掉了?使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我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我没有用手背不停地擦泪水,我知道这没有用,这一刻我的泪水是擦不完的。我用手轻轻地触摸自己脸上的皮肤,于是又看到了自己的手像竹节一样枯瘦。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成深黄色。嘴唇,一层一层的干裂爆起。我再次对着镜子看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自己——干尸。
……
我洗了脸,理了理头发,轻松了许多,于是,回到了客厅。
小美抱着宁夏坐在沙发上,给她喂饼干吃。宁夏胖胖的小手打在小美的脸上。我坐在她对面,很是欣慰。
“宁卫,也难得你这样子,还能把宁卫照顾得这么健康。”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笑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这周六就要结婚了。我想你身体如果没事的话,最好能过去。因为……,小绵要从南疆回来,你们见一下吧,也许……。”
我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吃,嗓子针扎一样的痛,我说:“好的,我一定过去。”

在乌鲁木齐水茗大酒店小美的婚礼上,我见到了小绵。她把头发散开,理直披在肩上,穿着时下流行的休闲装,饰着淡淡的妆。端着一杯红酒在一个角落里站着。
我走到她的面前说:“小绵,你还好吗?” 此时此刻,我异乎寻常的平静,没有任何反应,我想我真的是彻底的麻木了。
小绵转过身来,眼神在我身上划了一个弧线,她说:“宁卫,你瘦了,眼神也变得那么深遂。”
“也许吧,毕竟一年多了吗?不可能没有改变。不是吗?”
“宁卫,你还是那么固执。没有办法说你。来……,把宁夏给我抱抱。”
我把宁夏交给小绵。从出生到现在,宁夏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在小绵的怀里,她不安分的扭动着身子,抓着小绵的头发,好奇地四处打量。小绵拿了一块蛋糕,送到她嘴里,她没有吃。
看着她们两个,我安静的笑了。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点燃,抽了一口,眯上了眼睛。
小绵走过来说:“你还抽烟?看都把自己抽成什么样子了?”
这次我没有下意识地摸耳朵,只是淡淡的说:“没事,习惯了就好了。”
“你永远都不会照顾自己,想想自己的将来。再这样下去,早晚都要垮掉的。……,联系过夏然没有,她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我不知道。一年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联系。”
“夏然现在毕业了,我在一本美术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她的报道:她的毕业作品获得了他们学校的最佳创意奖!你也应该去看看她,她对你挺好的,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去关心一个人,也许她更爱你。”
“再说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去考虑,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呆着,一年多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真的,我再也不想折腾了,我已经折腾不起了。”
“你也太任性了,宁卫,你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一个小孩子似的?”
……
大厅里灯光华丽,小美穿着婚纱牵着丈夫的手向我们走来,她的丈夫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很温柔,很豁达,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我和他握着手。
“你好。”
“你好。祝你们幸福。”
“谢谢,你们也一样。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我看了一下小美。
小美瞪了他一眼,小绵低下头,脸红了。
我微笑了一下说:“没有,我们不结婚,这也不是我们的孩子,我想你是误会了。”
小绵突然抬起头,面部表情很难看。
我突然感到鼻腔里冲上一股血腥味。我捂着嘴从手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我上趟洗手间。”
又是大口大口的鲜红色的血,一直从胸口溢出,我的胸腔、腹腔、嗓子一阵一阵的痛,大脑里一片空白。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看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想:我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宁卫?”
我透过镜子看到小绵站在我的身后,我说:“没事的,可能是抽烟抽得太多了。”
“宁卫,你这样对自己,不觉得太过分了吗?你以为身体是你自己的,是不是?你有没有替宁夏想过?从开始到现在,又有没有替我和夏然想过?你做什么都想着自己一时的痛快。你知道吗?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心里有多难受吗?如果夏然在呢?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会好受吗?你以为你自己很伟大吗?我告诉你没有,你只是在逃避,一直都在逃避。你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懦夫,一个懦夫,你明白吗?”
“嗯,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这样了。”
“你……,你太过分了。”小绵转身而去,甩过的头发,留下一股洗发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我曾经是那么的熟悉,而今它在一步步的离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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